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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來到病房的小玖看到我沒有像平常一樣坐起身，臉上明顯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只是微笑回答：

「沒有。你看，不是換了一瓶新的點滴嘛？這種一定要躺著才行?！?

我在說謊?？墒切【聊樕系谋砬檗D(zhuǎn)為安心的笑容：

「這樣啊。好麻煩?！?

小玖邊說邊坐到椅子上，我則是繼續(xù)回答：

「是啊，之前我應該說過，基本上只是住院檢查，其實精神很好。」

「我知道！我也是星期日都會很早起床！就像那個一樣？」

「是啊，就是那樣。」

看到我的笑容，小玖也跟著笑了……太好了。現(xiàn)在來到這間病房還能露出笑容的人，只剩下她了。對我來說，那是非常貴重……不可或缺的存在。

其實住院檢查這個說法并非謊言。一開始……常常會在什么都沒有的平地跌倒，這種身體的一部分突然使不上力的病，目前仍充滿謎團。據(jù)說會造成這種癥狀的病有很多，但是對于這些病的治療法全都沒用，癥狀本身也被當成「雖然不多但已經(jīng)超越個體差異的范圍」，跟以往病例有些差異，所以到現(xiàn)在還沒有確定的病名。

因此或許像是狡辯，但是這個狀況就某種程度來看，連「住院檢查」都說不上。

小玖似乎對我說的話深信不疑，今天也很開心地報告她的一天：

「今天的體育課是打壘球喔。我守外野時心里一直念著『球不要過來～～』，結(jié)果真的沒有球過來！真是太好了?！?

「壘球啊……這么說來，不算住院的時間也已經(jīng)很久沒玩了。」

「是嗎？話說回來，杏子很擅長運動嗎？」

「…………咳咳，咳咳。搖搖晃晃?！?

只有這種時候刻意強調(diào)體弱多病——

「不擅長吧?！?

驚

「才、才不是。我只是身體不好，絕對、絕對不是運動白癡?！?

「你剛才不是說只是住院檢查嗎……」

「唔。我、我也沒辦法，人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

「這倒是可以理解……對了，杏子擅長什么？」

「咦……………………」

我忍不住轉(zhuǎn)頭避開小玖的視線，小玖像是想通什么似地說道：

「……原來杏子這么沒用，從外表真是看不出來……」

「什、什么叫外表看不出來！難道外表看起來穩(wěn)重的人就一定要聰明又優(yōu)秀嗎！」

「我、我沒有這么說……只是有點可惜?！?

「唔唔……」

的確從以前就時常有人這樣說。住院之前的我，真要說來是屬于一個人獨自看著小說，發(fā)呆望著天空的人?；蛟S是同年代的人看到我的那些行動覺得非常成熟，就擅自把我的能力想得非常優(yōu)秀。

某位很了解我的朋友也說，我有一股「很像動作電影里醞釀許久的幕后黑手，卻因為時間不夠只出來一下子就退場的遺憾感覺」。這個評價真失禮，可是……似乎也滿中肯的。

在我心情復雜嘆氣之時，小玖不知為何突然抬頭挺胸：

「好！那就由我來找出杏子的優(yōu)點！」

「是、是嗎？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拜托你了?！?

「這個嘛，首先杏子……」

「…………」

「…………」

室內(nèi)回蕩著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我微笑等待自己的優(yōu)點。小玖終于——

「啊、已經(jīng)這么晚了。那么我該去參加泛用人型決戰(zhàn)兵器的模擬戰(zhàn)斗……」

「小玖等一下?！?

我趕緊制止打算站起來的小玖。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睛看著我這邊：

「唔，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用什么表情見你?！?

「哭著求我原諒你應該就可以了?！?

「啊嗚，居然不是『只要笑就好了』?。啃幼雍每植?！」

「那當然！更何況小玖根本沒有駕駛福〇戰(zhàn)士吧！」

「才、才沒這種事。別看我這樣，好歹我也是第一億號適任者?！?

「這個世界把開EVA當成騎機車嗎！呃、不要再找這種藉口！好了，快點坐下！」

「唔……」

小玖重新坐下，我一邊嘆氣一邊對她說：

「……小玖，我真的完全沒有優(yōu)點嗎？」

「當、當然有！就算是杏子……就算是杏子這種家伙，也是有很多優(yōu)點的！」

「嗯，我好像被說得很難聽，不過我相信那只是小玖常有的用詞錯誤。那么……我的優(yōu)點是什么？」

「呃……那個嘛……」

小玖移開視線，看來是盯著我的床，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樣抬起頭開口：

「對、對了！床鋪！杏子一直都躺在床上，所以一定是床鋪的專家！也就是所謂的，床上高手』！」

「咳咳！」

我不小心嗆到了。小玖天真無邪地歪著頭問我：「沒事吧？」這……這孩子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在胡說什么？看來她根本不懂「床上高手」的意思吧？只看到她滿意地點頭：

「沒錯，杏子有兩個優(yōu)點！『姓氏稀有的床上高手』！這就是栗花落杏子的一切！」

「小玖小玖，我被嚇到了。連我這顆長久以來與病魔纏斗都沒有放棄的鋼鐵之心，在這個瞬間完全粉碎了?！?

「怎么回事？杏子知道自己也有優(yōu)點之后，難道不高興嗎？」

「嗯，這要我怎么高興得起來……如果可以，能不能找出一些別的優(yōu)點……」

「嗯……說到杏子的優(yōu)點嘛，好吧，剩下的就是有我這個朋友吧？」

「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杏子，絕對不能輸給病魔！」

「我說那些并不是因為輸給病魔！」

全力吐槽之后嘆氣，小玖似乎有些不滿地說道：

「可是杏子對我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是全世界唯一的朋友喔？」

「！」

這股突如其來的率直好意，讓我忍不住臉紅。

小玖毫不在乎地繼續(xù)開口：

「能讓我感受到如此幸福與快樂心情的人只有杏子。所以我覺得杏子光是這樣，就已經(jīng)很完美了?！?

「唔……是、是嗎？」

「杏子？」

小玖微微歪頭睜大眼睛看著我，我不禁避開她的視線。

…………

小玖，可愛過頭了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份感情是怎么回事！百合??？這就是百合嗎?。渴沁@樣嗎？栗花落杏子！啊啊、受不了，好想把她抱回家！不、這個病房就等于是我的房間，所以現(xiàn)在就等于已經(jīng)抱回家了！

這么可愛的小玖除了我以外居然沒有其他朋友，真的不敢相信——

「…………」

「杏子？你到底怎么了？」

「…………啊、沒事。」

開心的感覺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感情是——不安。仿佛緊緊糾纏我的不安。

一開始以為這是害怕小玖被人搶走的不安。既然連我都這樣想，肯定會有其他人對小玖抱有相同的想法才是。不過我馬上發(fā)現(xiàn)，這股不安不是那種可愛的嫉妒所造成。

甚至是完全相反的狀況。

小玖對其他人敞開心房，一點都不可怕。

小玖一直這樣不肯對我以外的人敞開心房，那才可怕。

為什么我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還有，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注意到？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那是一股……比自己第一次知道這個病的嚴重性時高出好幾倍，令人恐懼的感觸。

如果——

如果……我「不在了」，到時候小玖……這個已經(jīng)不能沒有我，我最愛的好朋友，將會變成什么樣子？

我的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以前并非完全沒有思考過家人與朋友的事，害怕重要的人們會悲傷，還有在那之上對于「結(jié)束」的恐懼感，都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這次是一種本質(zhì)完全不同的恐怖。

因為這個孩子……沒有「覺悟」……她完全沒有說不定會失去我的覺悟。

因為我……一直對她隱瞞我的病情，因為我不想讓小玖擔心……想永遠當她的朋友……所以……什么都不敢說。

就是因為這樣的行為，才會讓「最糟的事態(tài)」往更糟的方向發(fā)展，而我卻沒有發(fā)現(xiàn)。

「杏子，你的身體不舒服嗎??？呃、嗯、怎么辦……按、按護士鈴！」

小玖看到我的臉色蒼白，她的臉變得比我還要鐵青，所以我動用所有的精神力，對她展現(xiàn)笑容：

「沒事的，小玖。什么事都沒有?！?

「怎、怎么可能沒事！杏子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啊！」

「沒事的，我不是一直說我只是——」

這樣真的好嗎？我這么詢問我自己，或許該把真正的狀況告訴小玖比較好。不……與其那樣，徹底瞞著小玖直到最后，恐怕才是真正的溫柔吧。

各式各樣的想法突然在我腦中閃過，但是頭腦不好的我怎么樣也想不出「最佳的辦法」，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腦中……

腦中剩下的……果然是小玖的笑容。

不論那是多么不可能實現(xiàn)的行為……但是想要跟小玖在一起，還是我最單純也最直接的愿望。

所以我……

「……住院檢查而已。臉色不好也只是因為沒有優(yōu)點受到?jīng)_擊，唉……小玖好殘忍?！?

面帶苦笑地對她如此說道。于是小玖突然變成與剛剛不同的另一種慌張：

「啊、對、對不起……可、可是、真的，杏子真的有很多很多優(yōu)點，只是……唔、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而已，可是……我真的最喜歡……」

「嗯，謝謝你。我也最喜歡小玖。」

「啊嗚?！?

看著害羞的小玖，我稍微轉(zhuǎn)移話題：

「所以小玖，我覺得你應該要多跟別人接觸喔？希望有更多人了解小玖的優(yōu)點?！?

「咦？啊……這個嘛……」

一遇到這個話題，小玖還是一樣立刻變得消沉。平常這個狀況我都會立刻換個話題……但是今天我把心一橫，真摯地看著小玖：

「小玖，你為什么會這么害怕其他人？」

「那個……因為……我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

這不像小玖會說出來的話。我直接說出我的疑問：

「我以為小玖是個擁有毫無根據(jù)的自信的人……」

「唔、好過分。當、當然有根據(jù)！我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人！」

沒錯，這才是小玖的本質(zhì)。因為在親戚的過度呵護之下長大，說難聽一點是任性，說好聽一點就是積極的孩子。但是……一旦跨出家門，就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完全不說話，甚至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

「小玖，我覺得小玖平常應該要把這方面更加表現(xiàn)出來比較好喔？」

「……這種事、不行?！?

小玖抱起膝蓋縮在椅子上，小褲褲不小心走光了，我不想打斷話題所以就放任不管……絕、絕對不是因為可以看到小玖的小褲褲覺得幸運喔？不、不是百合喔？

「為什么不行？這種事不試試看怎么——」

「就是試過了……結(jié)果不行?！?

「一次不行、下次——」

「沒有下次了！」

「咦？」

小玖突然有些激動……然后很快「啊」了一聲，再次抱著膝蓋把臉藏起來。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應，小玖慢慢說道：

「……我跟大家、不同幼稚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