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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臉色平靜，聲音亦平淡，然而聽在趙高眼中，卻宛如于無聲處聽驚雷！

他自然知道，始皇帝，確實如李斯所言。

世人皆以為始皇帝召天下方士以求不死之藥，且待之深厚。若是真有神仙，始皇帝自然會以禮相待，好言相求。

此為愚夫之所想爾！

始皇帝終究是始皇帝，他自比古之圣君，而古之圣君，無一不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神仙在圣君面前一樣是大秦子民，一樣要聽圣君號令！

又怎么會卑躬屈膝以求？

而且他亦明白了李斯為何不報。

并非李斯看透了趙高心中之想，而是對李斯而言，報以始皇帝，瑯琊臺上有二日爭出，不僅無功，反而有過！

始皇帝此時已經(jīng)陷入了偏執(zhí)之中，李斯報二日爭出事，雖然是履行丞相之責，然而看在始皇帝眼中，不免懷疑他亦是準備以此事做文章，謀取私利。

他語氣森嚴：“若有一日與吾爭出，吾便殺一日！天下有一人亂，吾便殺一人！”

“來人！”他意氣風發(fā)地一聲冷喝。

不過……

難怪少子胡亥以及騎都尉李超會在瑯琊臺上迷途，區(qū)區(qū)大霧自然做不到這一點，但是若是加上蜃景，那便合理了！

他同樣回了個禮：“中車府令謬贊矣?！?

趙高微微一怔，他老實地搖搖頭：“不曾?！?

老實說，此次瑯琊臺上的異象頗為觸動趙高的心神，他萬萬沒想到，瑯琊臺竟然如此靈異。

“吾料，區(qū)區(qū)蜃景，必不能阻少子大軍！”

胡亥臉上不耐之色更盛：“衛(wèi)尉軍如此繁瑣，吾以后當改之?！?

他此時已經(jīng)徹底明白過來。

李超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忍不住猛烈顫抖，就連牙齒亦開始磕得當當作響。

而此時，正是始皇帝誤信方士，導致天下生亂，始皇帝乃頒三殺令，以安天下人心之時。

此道并非是道家那個道，而是指道德。

“又有口稱天命者，言其為天子，受上天庇護。”

李超默然。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從心底里泛起一絲寒意。

李超瞠目結舌地看著胡亥。

趙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趙高能夠于其中生存二十年，說他乃是蠱王都不為過。

他求長生，正是為了維護自己的不世偉業(yè)，對長生的向往，尚且排在這之后。

而胡亥僅看到兵車與軍律的弊端，卻看不到如此的好處，輕言改之……

“吾等為凡人，天命自然尚需敬畏?！彼笮χ_口，“然而此時瑯琊臺上之異象并非天命。”

李超再次一愣。

此莫非為上天示警？

斬蛟只需要兵車和床子弩，于是便讓長短兵的步卒去墊道，好讓兵車和床子弩能夠登上瑯琊臺……

無道必然要改，不改則為天地所厭棄?？v使是小民弒君，亦是有道伐無道。

此人不可為胡亥助力，而是自己之大敵！

“若是天下真有神仙，始皇帝，可真能斬之？”

此外，周天子為天下共主數(shù)百年，有九鼎神物鎮(zhèn)國，天下人皆言其為天命所歸。

李斯自然不知道趙高心里之想，畢竟在他看來，趙高與自己并沒有利益上的沖突。

是故，長生為安天下之器，威權亦為安天下之器！

他于隱宮之中學縱橫術，而縱橫術歸根結底便是操弄人心，以利誘之。

便是桀紂之屬，亦遠遠不如！

斬蛟之事，關系到始皇帝是否廢扶蘇，胡亥又是否可以登上大位，他只恨不得現(xiàn)在便將瑯琊臺頂那條惡蛟斬于自己劍下，以免夜長夢多。

不等李斯開口，他繼續(xù)說道：“吾大秦可曾有過神仙？”

連日大雨，瑯琊臺臺側之土壁此時已經(jīng)被泡得極為松軟，恐怕連徒手空身之人都爬不上去，別說還要扛個床子弩了。

然而今日李斯終于撕破了他平日里唯唯諾諾的面紗，展現(xiàn)出身為大秦丞相的一面來。

“然吾等現(xiàn)在為迷霧所阻，又逢二日爭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斯，而李斯則是陡然爆發(fā)一聲大笑。

“少子，便是棄兵車除甲，”他小心地提醒道，“床子弩沉重，亦無法自臺側登臺。而若無床子弩，吾等恐無法斬蛟！”

他張口結舌地轉頭看向麾下兵卒的方向，雖然有大霧阻隔，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此時卻仿佛依稀聽到了自己麾下于車輪下發(fā)出的哀嚎！

大秦只有過方士騙子，不曾有過神仙。而且秦人自周時起，便不信神仙。

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方才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便是李斯之流，亦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

自夏朝起，無有如此殘暴之君！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下一刻，他再次一楞。

縱使是無道如夏桀商紂之流，亦只是遠賢臣，近佞臣，聽讒言，好刑殺，以國家大事為兒戲而已。

胡亥登瑯琊臺斬蛟事為他一手操弄，而這一切皆為絕秦。

而隱宮之中本就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人人都把所謂的仁義道德拋諸腦后，畢竟在那里越是有德之士，死得越快。

明明此次隨胡亥前來斬蛟乃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機會，李氏重歸朝堂，便在今日，他此時卻有率領大軍掉頭返回山下的沖動。

“調床子弩，以響箭攜帶帛書，射山道內喧嘩之處！”

“如此說來，神仙無所懼，天命不足畏？”他意味深長地開口。

不管少子胡亥究竟如何無道，自己已然上了他的船，此時已經(jīng)別無選擇。

連趙高都不得不在內心暗暗贊嘆，李斯所言，切中要害！

“哈哈！”趙高的凝重，換來的是李斯的再度大笑。

“吾今日知大秦丞相之賢達也！”他心悅誠服地拱手，目光中閃過一絲冷色。

自從李斯的把柄被趙高握住，他便一直唯唯諾諾，而趙高也一直輕視于他，覺得所謂名臣亦不過于此。

“而今，六國何在？六國異人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