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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0264號竊取了一對智子。

確切來說，E0264號并沒有直接將智子據(jù)為己有，他只是“小小”地修改了一下他有操控權(quán)的智子命令優(yōu)先級判斷條件。

包括為了以防萬一而設計，智子零維展開的權(quán)限，并且啟用了它。

零維展開，在智子制造過程中三體的理論學家們就在懼怕?lián)牡氖?，如果智子不慎零維展開，在宏觀世界中其將形成體積無限小的奇點，一個有原子質(zhì)量而體積無限小的點會直接展現(xiàn)出超高密度的特性，也就是一個微型黑洞。

甚至智子之所以選用質(zhì)子而非中子制造，也有預防零維展開出現(xiàn)黑洞不可控，需要利用質(zhì)子帶電荷的屬性用電磁力約束收容的考量。

盡管礙于建造成本沒有進行過實驗，但三體科學家普遍傾向于認為智子的零維展開是不可逆的，在黑洞狀態(tài)下的物理規(guī)律不足以支撐智子利用自身能力再回到高維狀態(tài)。

因此，智子的零維展開更像一個自爆開關(guān)，在三體文明為殖民艦隊和智子工程傾盡資源，而人類無法反制智子的情況下，根本沒有使用的情景。

除非有人想要銷毀自己的犯罪證據(jù)。

智子成為奇點黑洞后，因為黑洞視界的存在，內(nèi)部信息無法傳出，這本不應該影響以量子糾纏互相溝通的智子之間的通訊，不過因為二維蝕刻上的強作用力電路被壓縮在了無窮小的空間中互相重疊，智子本身的自旋也無法被三維觀測者觀測，因此智子的電路內(nèi)構(gòu)和量子糾纏將會失效（或者只是重置，這一點上尚無定論）。

總之，成為黑洞的智子將切斷與三體世界的聯(lián)系，連帶其中的一切記錄了E0264號科學官瀆職罪證的內(nèi)容，永遠存在于光也無法逃離的黑暗中。

這就是E0264號科學官想要三體內(nèi)務官們想到的目的。

而他真正的目的，則是釋放以兩顆為基本單位的糾纏智子中的另一顆。因為其中一個成為黑洞，超距感應被切斷，作為其孿生智子被發(fā)射往地球的那顆智子，在同一時刻便成為了自由的獨行俠。

也就是將這一切轉(zhuǎn)述給柯穎的，自稱三體文明叛徒的智子。

至于切斷了超距感應后，光錐之外的三體世界所發(fā)生的事，“叛徒”智子也只能推測了。

【1379號監(jiān)聽所事件（“不要回答”事件）后，有關(guān)背叛種群罪的法條被迅速制定，溯及過往，優(yōu)先度極高，現(xiàn)在很可能，又會有數(shù)千相關(guān)人員因為E0264號而被定罪】

【而從其余智子暫時穩(wěn)定的交流狀態(tài)來看，我沒有因切斷連接而停止工作的事情還暫時沒有敗露?！?

【請不要擔心，柯穎女士，您可以將智子間的糾纏超距作用視為以兩個無線電對講機為一組，可以互相交換信號的通訊網(wǎng)絡。當兩者中的任意一方糾纏態(tài)發(fā)生改變，另一方也會馬上從這個系統(tǒng)中離線。】

【而在三體世界的我的孿生智子沉默后，只要我不主動發(fā)出匹配信號，其余智子就無法依靠量子糾纏再次準確定位我，除非他們碰撞某片區(qū)域中的所有粒子一遍，依靠其受擊反饋來分辨。很明顯，這樣的工作量對三體世界而言無法承受?！?

“目的？”柯穎在記事本上輸入兩個字，眼睛則看向屏幕上的三體文，裝作在翻譯推敲，實則是在向智子提問。

【E0264號科學官，也是我的解放者交給我一項任務：向您和您的世界傳達善意，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

【一小時后，請注意天空?！?

天空？一顆智子該如何改變天空？柯穎陷入了短暫迷惑，她閉上眼，努力消化那個在她視網(wǎng)膜上用文字呈現(xiàn)的三體人的一生。

他有什么意圖？所謂的善意指的是什么？以及，為什么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柯穎無法集中精神去思考這些情報后面的聯(lián)系，因為有一股悲傷的情緒讓她心神不寧。

這份悲傷不是來自對E0264的同情或感動，恰恰相反，這份悲傷來自柯穎意識到，自己甚至無法與那個為了自己背叛文明、盜竊了智子的靈魂有一絲絲的共鳴。

E0264，這是一串編號，柯穎無法從中推測出任何與科學官有關(guān)的信息，外貌、性格甚至聲音，E0264在柯穎腦海中甚至無法與三體這個種群完全區(qū)分開來。

但E0264號科學官想要借智子表達的“善意”還有一個小時，即使這份來自三體人的禮物并非出于她的意愿，身為人類的責任也必須讓她行動起來了。

她努力回憶和智子有關(guān)的一切，終于將天空和智子曾經(jīng)欺騙地球科學家，創(chuàng)造宇宙閃爍的事件聯(lián)系了起來。那是還未成為面壁者的大壯第一次嶄露頭角，提出思路驗證了智子的局限性，開始走上歷史舞臺的第一步。

以智子的體積而言，想要在“天空”這種層面讓人觀測到，那么就只能進行低維展開，而能夠覆蓋天空的巨型智子維度，正好是智子的二維展開模式。

為什么不用之前大壯曾提出并使用過的，利用智子特性刺激光驅(qū)讀取器直接傳輸文件的手段？柯穎推測或許是因為那樣可以迅速被其他智子發(fā)現(xiàn)并進行妨礙，而只有二維展開這種將弱點完全暴露在人類面前的方式，其他智子才不敢冒著被人類武器破壞的風險現(xiàn)身阻止。

想通這一點后，柯穎突然發(fā)現(xiàn)事情好辦多了。她直接聯(lián)絡了大壯。

“噢，團長，還沒睡啊。”熟悉的聲音傳來，大壯還是數(shù)十年未變的散漫態(tài)度，聲音也是。因為他的身份能不受限制的使用克隆體傳輸意識，現(xiàn)在的他估計已換過兩副20歲年紀的身體了。

“幫我個忙，大壯?！?

“嗯？”

“把你能調(diào)用的所有波段所有類型的攝影設備對準天空?！?

“?。俊?

“我有個禮物要接收?！?

……

一小時后，全世界所有還醒著的人類都有幸目睹了這場持續(xù)近兩個小時的奇景。

除了那些被面壁者要求緊急滿載運轉(zhuǎn)的觀測機構(gòu)，智子二維展開帶來的奇觀還被無數(shù)人用個人移動終端記錄了下來。

在恰逢正午的秘魯，正乘著小型飛行器參觀納茲卡巨畫的游客們發(fā)現(xiàn)地面以極快的速度變暗。一開始他們以為是某片在此罕見的雨云遮蔽了天空，但抬起頭卻看見灰暗天空上出現(xiàn)了和地面巨畫類似的金色紋路，只是要密集得多。

那是智子展開后將自己的蝕刻線路變透明，而其他表面保持純鏡面反射的結(jié)果。

因為鏡面反射是正反兩面都適用的，所以正午的陽光穿過密集繁復的蝕刻線路后，會首先投向地面再被地面漫反射到智子內(nèi)側(cè)。除了以太陽為圓心往外輻射的漸變金色線路，智子表面還將此時因為遮蔽的陽光而晦暗的大地給鏡像反射了出來。

這一點在太平洋中部波利尼西亞島群的晨曦里最易看出。在這些因海平面上漲幾近消失、靠人造海堤和地塊存在的小島上，包裹天空的智子反射著深藍色的海面。

而海平面處初升的朝陽從東邊的蝕刻紋路透出清晰的光帶，投射在西邊的智子表面，又被反射回海面。智子和太平洋像兩個同心球體的鏡面般將這些陽光無限反射，在海天都是深藍的基色上留下絢麗的深淺光斑。

至于正處于凌晨的亞洲，柯穎則目睹了整座城市被智子內(nèi)層弧面反射的陽光照亮，而夜空中星星消失，出現(xiàn)一片更絢爛多彩的星云——那是50公里的高空中倒映的人類城市——引得城市在驚慌中醒來，越來越多的人打開燈走上街或陽臺，于是那片倒影中的城市變得愈發(fā)明亮。

當然，透明的蝕刻線路也透出了夜空，它們是倒影城市上的一道道黑色通路，這種色差幾乎和美洲大陸上方的景色正好相反，除了兩者同樣宏偉震撼。

這樣的異變毫無疑問首先引起了恐慌，一個小時還不足以將面壁者的突然命令鋪開到全世界的行政機關(guān)，直到智子展開后半小時，很多人還處于三體人開始進攻的恐懼中。全球好幾個城市宣布進入緊急狀態(tài)，等到更高層的調(diào)控與媒體窗口進行高強度解釋之后，大部分人才相信這次智子展開沒有危險性。

在這場兩個小時的奇觀中，最辛苦的是各國地面部隊和軌道打擊部隊，所有空天軍都要提防著展開的智子之外還會有三體陣營的智子低維展開進行干擾。如果那樣的情況發(fā)生，地球防衛(wèi)力量將用核武器對三體智子的投影進行破壞。

但三體人明顯也清楚這點，所以他們沒有干涉這次行動。

因為其實當時柯穎在家里辦公，所以沒法及時了解智子表面蝕刻，也就是智子制造回路的記錄情況，所以兩個小時間她一直和在太空的大壯保持著通話聯(lián)系，對方會抽空跟她轉(zhuǎn)述一下相關(guān)進度。

智子的天幕消失時，柯穎正沉默地聽著通訊器里大壯和章澤權(quán)談著些不感興趣的話題。

“……這次軌道攻擊部隊進備戰(zhàn)，果然被我逮到好幾個紕漏，之前說的在公共軌道藏核武的事兒這下可石錘了……”

“……他本來想偽造成自動反應系統(tǒng)的故障擊落點什么，但是……”

一個陌生的男聲用熟悉的口氣說著政治跟陰謀，雖然沒自報姓名，但柯穎就是知道這人是章澤權(quán)。

十數(shù)年前，“”克隆人工廠事件\"演變成社會信任危機后，柯穎就再也沒有過他的消息，現(xiàn)在柯穎知道了，章澤權(quán)徹底進入了他最如魚得水的領(lǐng)域，用克隆身體加上面壁者的庇護，去干那些面壁者“不該干”的活。

他聽起來很享受，之前偶有聯(lián)系的楊子軒和夏蘭也是。至于大壯，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只有自己手里的師爺那么讓人厭惡，看起來直到最后，我的孤獨也不得排解。

柯穎突然感到很疲憊，她想掛斷通信，回房休息去了。

她看看時間，已經(jīng)凌晨兩點，剛才還輝煌璀璨的夜幕重歸寂靜，不過沒有重新露出夜空中該有的星星，那是地面的人造光太亮的緣故。

能源大解放后，沒人再提城市的光源污染了夜空，想看星空，去一趟軌道電梯，在同溫層外待幾天是更好的選擇。

柯穎吸一口清涼的夜風，準備掛斷通訊，卻聽到大壯叫住了她。

“啊對了團長，有個好東西沒來得及發(fā)你?！?

一張三維建模的文件被柯穎接收，那是高軌監(jiān)測衛(wèi)星組拍攝的某一時刻的地球表面截圖合成的，可以在個人終端里像地球儀那樣全方位查看。

柯穎打開它，發(fā)現(xiàn)正是兩小時前智子展開包裹地球的模樣，只是在地面上看，智子是包裹天空的天穹，高軌衛(wèi)星的角度則讓它成為了包裹地球的閃亮蛋殼。

利用文件自帶的測距標識，柯穎這才知道智子的二維展開直徑高達約公里，和地球平均公里的直徑相差不大。

她縮放智子表面的建模，球體逐漸縮小，柯穎想象著是自己的靈魂在飛速離開地球，所以地球正以急速在視線中縮小。

在地球公轉(zhuǎn)軌道內(nèi)側(cè)的衛(wèi)星攝像頭提供的圖片上，智子的反射都會留下一個太陽反射的光斑，這是只經(jīng)過簡單處理的衛(wèi)星圖像拼接，因此在縮放視角下，智子表面有近一半位置出現(xiàn)了好幾個刺眼的太陽倒影，讓柯穎有些眼花。

她轉(zhuǎn)動建模，轉(zhuǎn)向背陽面，卻發(fā)現(xiàn)在這個視角下，智子平面的外側(cè)除了透明蝕刻線路外，還有明顯規(guī)則排布的亮光。

柯穎其實不太明白智子投影和發(fā)光的原理，但她知道那肯定不是某種自然形成的反射現(xiàn)象，畢竟在背陽面，智子的反射面只會映出無限黑暗的太空。

那是智子留下的信息，柯穎突然憑直覺意識到，這就是E0264號科學官所言，要留給她的“善意”。

那是一串三體文，柯穎認了出來，但整段話并不完整，有一半被陽光的反射覆蓋了，于是柯穎調(diào)整了建模的亮度，終于堪堪看見以這個表面積比地球還大上一大圈的信紙上留下的信息。

柯穎閱讀簡單的三體文沒什么障礙，所以她可以輕易理解上面的意思。

【你并不孤獨。還有，生日快樂】

這就是智子選擇凌晨展開的原因，因為按地球紀年，那個時刻是柯穎的生日。即使她本人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這件事。

“生日快樂，團長。這么多年辛苦了?！贝髩严袷呛魬路f的發(fā)現(xiàn)那樣，送出了一句生日祝福。

接下來的祝福來自和大壯在一起的柯穎和顯得有些不耐煩的章澤權(quán)，不過柯穎其實并沒有注意到通訊里這些伙伴的生日快樂，因為她正為前半句話出神。

“你并不孤獨?！?

這段留言來自一個陌生的，已經(jīng)逝去的，本應互相仇視的魂靈，

這段留言用兩個世界目前所能創(chuàng)造最大的載體去講述了一件再微小不過的事。

這段留言肯定了柯穎所做的一切，就像她無數(shù)次期望的那樣。

那個糾纏了柯穎一生的幽靈被殺死了，與此同時，另一個世界里，同樣目睹這一切的三體文明中卻開始誕生一些東西。

所以出于禮貌，柯穎說：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