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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底為墓，刻痕為碑

夜，黑透了。</p>

風在廢品站里打著旋，卷起塵土，吹過碎瓷山，發(fā)出“沙沙”的聲響。</p>

莊若薇沒回宿舍。</p>

她還跪在那兒，像一尊被黑暗啃噬掉一半的石像。</p>

那片天青色的汝窯碎片，已經被她掌心的溫度捂熱。</p>

不是幻覺。</p>

瘸腿李那個瘋子，說的都是真的。</p>

胸口翻騰，無數(shù)念頭炸開，又被她強行壓下。最終，只剩一片死寂。</p>

她松開手，把那塊寶貝貼著胸口，塞進工裝內兜。</p>

然后，再次伸手，探進了那座冰冷的瓷器墳場。</p>

月光是唯一的光源。</p>

但她用不著光。</p>

頂級的修復師，不靠眼睛。</p>

靠手。</p>

靠幾代人刻進骨頭里的手感。</p>

指尖劃過一片片碎瓷，大腦在瞬間做出判斷。</p>

胎體發(fā)飄，民窯仿品。扔。</p>

釉面有淚痕，鈞窯。扔。</p>

弧度不對，盤子或碗。扔。</p>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機械。身邊的廢片堆起了一座新的小山。她就是一臺沒有感情的篩選機器，執(zhí)行著最精準，也最瘋狂的指令。</p>

這活兒要是讓爺爺看見，非得氣得拿戒尺抽爛她的手心。</p>

暴殄天物。</p>

可現(xiàn)在，這些不是天物。</p>

是催命符。</p>

“吱呀——”</p>

身后，熟悉的瘸腿腳步聲由遠及近。</p>

莊若薇頭也沒回。</p>

一只粗瓷碗“砰”地一聲放在她身邊的地上。里面是兩個窩頭，還冒著熱氣。</p>

“吃。閻王爺不收餓死鬼。”瘸腿李的聲音又干又沙，在夜風里打飄。</p>

他沒問進度，也沒催。自顧自蹲在不遠處，點上根煙。</p>

煙頭的火星在一片漆黑里，一明一滅。</p>

莊若薇抓起一個窩頭，狠狠咬下一大口。</p>

粗糧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生疼。她面不改色，用力咀嚼，吞咽，再咬下一口。</p>

“閻王爺收被噎死的鬼?！彼炖锶麧M食物，聲音含糊。</p>

瘸腿李被煙嗆得猛咳兩聲。</p>

“你就不想知道，這堆玩意兒，打哪兒來的？”他吸了口煙，聲音被熏得更啞了。</p>

莊若薇沒理他，專心對付第二個窩頭。</p>

身體的能量在瘋狂流失，她必須吃。沒力氣，怎么從這墳堆里刨食兒？</p>

瘸腿李也不在乎，像是說給自己聽：“那幾年，宮里往外清東西。破的、壞的、說不清來路的，一麻袋一麻袋地裝車，當垃圾運?！?lt;/p>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濃煙。“紅墻里頭的人，嫌這些破爛礙眼。運出來的時候，跟拉煤渣一個價?！?lt;/p>

他用腳尖踢了踢旁邊一塊青花瓷片。</p>

“運出來，就堆在這兒。等著爛，等著碎，等著被所有人忘干凈。誰能想到，這垃圾堆里埋著一個朝代的魂?！?lt;/p>

莊若薇吃完了窩頭，拍掉手上的渣子。</p>

“魂？”她終于開口，嗓音像被砂紙磨過，“我看是催命符?！?lt;/p>

瘸腿李喉嚨里擠出兩聲干笑，像破風箱。</p>

“丫頭，富貴是拿命換的。越是要命的東西，才越值錢?！?lt;/p>

他站起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底狠狠碾滅?；鹦撬查g熄滅。</p>

“我守著這堆破爛，守了六年。”</p>

“我這條腿，就是當年跟王大軍搶這堆東西，被他帶人打斷的。那狗日的，想把這些挖去給他家鋪地基?！?lt;/p>

莊若薇篩選的動作，停了。</p>

她驟然回頭。</p>

夜太黑，看不清瘸腿李的臉。但那股子從骨頭里滲出來的，不要命的狠勁兒，卻像冰錐一樣扎人。</p>

“你慢慢找?！比惩壤顏G下這句話，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更深的黑暗里。</p>

“找到的，都藏好了。別讓第二個人看見?！?lt;/p>

莊若薇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p>

六年。</p>

一條腿。</p>

這個男人，用這些代價，守著一個瘋子才會信的傳說。</p>